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记忆深处的两个片断  

2013-05-26 21:12:01|  分类: 秋夜流星——追忆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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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 近一段时间,在读乔治-吉辛的《四季随笔》。不知为什么,在读到《冬-6》时,我突然想起记忆深处的两个生活片断。

     我读初中那两年,有一个乐趣就是听收音机里的文艺节目,诸如电影录音剪辑,广播剧,话剧录音,小说连播,评书连播等。刚刚打倒“四人帮”,各行各业都在悄悄开禁,广播里偶尔还会播外国电影等。在听这些文艺节目时,我全身的每个细胞都沉浸在那美妙的声音艺术之中,聚精会神地贪婪地听取每一个字句,如饥似渴,陶醉到忘我的程度。这真是无以复加的幸福时光。

     有一天下午——深秋时节,我刚放学回家,打开收音机(上海红灯牌),里面正在播放话剧《茶花女》的录音。我记得很清楚:在我家最老的土砖瓦房里,靠东北角的那间房内;收音机就放在一张老掉牙的三屉桌上;房间里有些阴暗潮湿,摆放着装米的瓮坛及其他杂七杂八的农家器物。我打开收音机,里面传出女孩含泪腔的深情的倾诉(隔着三十多年的时间鸿沟仍清晰可闻)。那声音银铃一样清脆,悦耳动听,浑若天籁,直往心里钻,令我的全身神经麻振振的。后来我知道,那是玛格丽特在向阿尔芒的父亲含泪诉说自己对阿尔芒的一往情深。我几乎是用全身的每个细胞在倾听黄莺轻啼般的情愫,女孩的话音入耳,如甘霖浇在干渴的土地上,一个音节都不曾遗漏。正在这时,父亲拿着冲担进来,脸上带着汗珠,头发上挂着稻草屑。他见我在家,便要我跟他一起将稻场上的稻草挑回来。在屋后的树林里码成草垛,好在严冬时节喂牛。父亲的口气不容分辨——我连开口请求父亲让自己听完《茶花女》的胆量都没有。其时,就像生命戛然而止一样,我的心很痛苦。幸福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。带着有些恨父亲的情绪,我拿起冲担跟他上稻场挑稻草。一直干到夜幕降临大地。

     还有一天下午——酷暑季节,我捡了满满一担牛粪回家。带着劳累后轻松下来的舒适感,坐在充满阳光的安静的堂屋里打开收音机,里面正在播放《复活》的电影录音剪辑。有一个男的用压低的嗓音,充满引诱的暧昧呼唤:喀秋莎,开门吧!喀秋莎,开门吧!那声音所包含的暗示性内容,叫人脸红耳热,一下子钩住了我的心,让我的神经敏感起来。后来知道,那是男主人翁趁着夜色在诱奸纯洁的女仆。我正津津有味地倾听着,全身充满着幸福的享受。父亲又突然进来,要我去干活——具体干什么,今天忘得干干净净。我的心像沾满粘稠的糖稀一样,离开收音机时,在喇叭上扯出千丝万缕的不甘和留恋。同样,我也没开口请求父亲让我听完《复活》。

      回首当年,我的幸福何等容易得到!只需让我听完节目再去干活,我将四肢百骸无比通泰,浑身上下毫无遗憾,没有杂质的幸福就在其中矣。当然,我清楚地明白外国的《茶花女》、《复活》跟我这个捡牛粪的农村少年之间的距离,何止十万八千里。我不好意思对父亲说,自己似乎天生喜欢外国文艺——这是精神上的与身份不相称的奢侈,理智地觉得那不是糊口人家的孩子有资格追求的高雅东西。就像贱命的学徒暗恋老板美丽的女儿一样,只能偷偷地在心里暗暗喜欢,说出来就变了味。我要是对父亲说,让自己听完玛格丽特和喀秋莎的故事再去干活,没准父亲会觉得我不正常,有神精病。也许他会理直气壮反问一句:听《茶花女》《复活》能当饭吃?正经活不干,找打?当然,这是我的猜测。总的说来,父亲是一个一生好学的明白人,不同于一般农村的黑墨同炭的粗汉,对我喜欢看书爱听故事的特点很理解。他所不能理解的是“外国的那些鬼玩意儿”——外国的电影、小说都不入他的法眼。

     在读《四季随笔》过程中,我越来越觉得自己青少年时期贫寒的生活,有滋有味,有情有义;对有位诗人所说的——没得到的依然存在,得到的我们已经失去——理解更深更透。人生的美好记忆多半是以缺憾甚至失败的形式,铭刻在我们心底。如果在上面所述的两个记忆片断里,父亲允许我听完节目,没准我会忘记的一干二净,像其他树叶般多的被忘却的日子一样无影无踪...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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